任澤平:認清中美貿易摩擦升級真相 放棄幻想 拿起改革武器!

發表時間:2019/9/2   來源:澤平宏觀   作者:任澤平 羅志恒 華炎雪 賀晨
[導讀] 當地時間2019年8月28日,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正式發布通知:1.征求意見:對價值2500億美元的中國商品關稅稅率從25%提高到30%征求公眾意見,并于2019年10月1日生效。2.確定上調:對3000億美元關稅稅率由原定的10%提高至15%,分兩批實施(2019年9月1日和12月15日)。中美貿易摩擦再度大幅升級。
2019年8月6日,美方認定中國為“匯率操縱國”,并宣布將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接洽,消除中國的行動帶來的不公平競爭優勢。此前,2019年8月5日,人民幣離岸和在岸匯率雙雙“破7”。2019年8月9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發布中國年度第四條款磋商報告,重申“2018年中國經常賬戶順差下降,人民幣匯率水平與經濟基本面基本相符”,否認了中國為貨幣操縱國。中美金融戰正式開打。
自2018年7月6日中美貿易摩擦升級以來,打打停停,但形勢總體上持續升級。截至2019年7月底,中美已進行了十二輪經貿高級別磋商,在技術轉讓、知識產權保護、非關稅壁壘、服務業、農業、匯率和執行機制等方面進行了一系列談判。但是,美方對華加征關稅的商品規模不斷擴大、稅率不斷提高,從貿易摩擦持續升級至科技戰、金融戰、地緣政治戰、輿論戰等全方位。
事實已經十分清楚了:美方試圖通過貿易戰收取關稅利益并讓制造業回流美國,通過科技戰遏制中國創新活力,通過金融戰獲得更多打擊中國經濟的手段,通過地緣戰搞亂中國及周邊和平穩定的發展環境,通過輿論戰混淆是非欺騙世界人民,最根本也是最本質的是遏制中國崛起、維護美國霸權,這就是底牌。
2019年8月,美國對中國發起全方位攻勢,美方的戰略意圖愈發明顯暴露,此前的談判不過是煙幕彈,縮減貿易逆差和實現公平貿易也不過是幌子,本質是對中國大國崛起的赤裸裸遏制。8月,貿易上,美方對2500和3000億美元中國輸美商品分別提高關稅稅率至30%和15%,加征關稅范圍基本實現了對中國出口美國商品的全覆蓋。科技上,制裁中國高科技旗艦企業華為,收緊中國留學生和學者赴美在科技領域的學習和交流,打擊在美華裔科學家。金融上,在中國并不符合美國“匯率操縱國”認定條件的情況下強行將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地緣政治上,美國大打中國香港、中國臺灣牌,插手中國內政,在G7會議聯合盟國施壓中國。
是該認清真相了!是該清醒了!是該放棄幻想了!是該拿起“改革”的武器了!
種種跡象表明美方毫無誠意與中國達成所謂的協議,而意在通過升級貿易摩擦實現四重目標:一是縮減貿易逆差,同時增加關稅收入;二是促進制造業回流美國,“讓美國再強大”;三是打著貿易保護主義的旗號,劍指中國經濟崛起和產業升級,尤其是對中國高科技領域的戰略遏制;四是搞亂中國。最能顯示美方戰略意圖的是兩份文件和兩個案例:2018年3月的《301報告》和2018年5月的美方“要價清單”,20世紀80年代的美日貿易戰以及當前美方對華為的圍堵。
隨著中國經濟崛起、中美產業分工從互補走向競爭以及中美在價值觀、意識形態、國家治理上的差異愈發凸顯,美國政界對中國的看法發生重大轉變,鷹派言論不斷抬頭,部分美方人士認為中國是政治上的威權主義、經濟上的國家資本主義、貿易上的重商主義、國際關系上的新擴張主義,是對美國領導的西方世界的全面挑戰。中國經濟崛起挑戰美國經濟霸權,中國進軍高科技挑戰美國高科技壟斷地位,中國重商主義挑戰美國貿易規則,中國“一帶一路”倡議挑戰美國地緣政治,中國發展模式挑戰美國意識形態和西方文明。
中美貿易摩擦從狹義到廣義有四個層次:縮減貿易逆差、實現公平貿易的結構性改革、霸權國家對新興大國的戰略遏制、冷戰思維的意識形態對抗。縮減貿易逆差可以通過雙邊努力階段性緩解,但如果美方單方面要求中國做出調整,而不徹底改變自身高消費低儲蓄模式、對華高科技產品出口限制、美元囂張的超發特權等根本性問題,美國的貿易逆差不可能從根本上削減,無非是類似當年美日貿易戰之后美國對外貿易逆差從日本轉移到中國,未來再從中國轉移到東南亞。在實現公平貿易的結構性改革方面,中國可以做出積極改革,這也是中國自身發展的需要。但是,這些都難以滿足美方戰略遏制中國高科技升級和大國崛起的意圖。
中美貿易摩擦無異于最好的清醒劑,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中國在科技創新、高端制造、金融服務、大學教育、軍事實力等領域與美國的巨大差距;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中國在減少投資限制、降低關稅、保護產權、國企改革等領域還有很多工作要做;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中美關系從合作共贏走向競爭合作甚至戰略遏制;必須堅定不移地推動新一輪改革開放,保持戰略定力。
同時,我們也要清晰深刻地認識到中國經濟發展的巨大潛力和優勢,新一輪改革開放將釋放巨大紅利,最好的投資機會就在中國:中國有全球最大的統一市場(近14億人口),有全球最大的中等收入群體(4億人群);中國的城鎮化進程距離發達國家仍有20個百分點的空間,潛力巨大;中國的勞動力資源近9億人,就業人員7億多,受過高等教育和職業教育的高素質人才有1.7億人,每年大學畢業生有800多萬人,人口紅利轉向人才紅利;新一輪改革開放將開啟新周期,釋放巨大活力。
在中美貿易摩擦初期,主流媒體和市場出現了嚴重誤判,“中美關系好也好不到哪兒去,壞也壞不到哪兒去”“中美貿易摩擦對中國影響不大”等觀點流行。但是,我們在一開始就鮮明提出了一些與市場流行觀點不同但被后續形勢演化所不斷驗證的判斷:“中美貿易摩擦具有長期性和日益嚴峻性”“這是打著貿易保護主義旗號的遏制”“中美貿易摩擦,我方最好的應對是以更大決心更大勇氣推動新一輪改革開放,堅定不移。對此,我們要保持清醒冷靜和戰略定力”。
美國真正的問題不是中國,而是自己,如何解決民粹主義、過度消費模式、貧富差距太大、特里芬難題等。20世紀80年代美國成功遏制日本崛起、維持經濟霸權的主要原因,不是美日貿易戰本身,而是里根供給側改革和沃爾克遏制通脹的成功。
中國真正的問題也不是美國,而是自己,是如何建設高水平的市場經濟和開放體制,貿易戰本質上是改革戰。
更深層次來看,中國需要制定新的立國戰略。過去40年中國經濟高速增長,受益于兩大清晰的立國戰略:對內改革開放,對外韜光養晦。今天的中國正處于戰略轉型期和戰略迷茫期,需要解決的關鍵問題是新的立國戰略問題,即面對未來政治經濟社會形勢演化趨勢以及世界領導權更迭,確定一種對我有利的長遠戰略定位,類似當年英國的大陸均勢、美國的孤立主義和中國當年的韜光養晦。中國對內的立國戰略十分清晰,即繼續深化改革開放。對外方面,中國最重要的外交關系是中美關系,中美關系的本質是新興崛起大國與在位霸權國家的關系模式問題,即選擇韜晦孤立、競爭對抗還是合作追隨。從過去幾百年新興大國崛起的歷史來看,當前中國所面臨的貿易戰、經濟戰、資源戰、金融戰等都是無法避免、必須面對的。但是今天的中美關系,跟過去英德、英美、美日、美蘇的關系不盡相同,既不是英德、美蘇那種你死我活的全面競爭對抗關系,也不是英美那種同種同源的合作追隨、順位接班關系,更多的是競爭合作關系。因此,中國需要在美國回歸到本國利益優先的霸權思維大背景下,樹立并宣揚一種對全世界人民具有廣泛吸引力的美好愿景和先進文明;在美國回歸貿易保護主義的大背景下,以更加開放大氣的姿態走向世界;在美國四面開戰的大背景下,全面深入地建立與東南亞、歐洲、日韓、中亞等的自由貿易體系以實現合作共贏;歷史是有規律的,凡是不斷吸收外部文明成果、不斷學習進步的國家,就會不斷強大;凡是故步自封、阻礙時代潮流的國家,不管多強大,都必將走向衰敗。
我們十多年前從事“大國興衰的世紀性規律與中國崛起面臨的挑戰及未來”相關研究。自美國大選開始,我們便系統研究并持續跟蹤美國經濟社會發展背景、貿易保護主義和民粹主義抬頭背后的經濟社會基礎、美國各界對華態度和戰略轉變、特朗普新政主張及進展等。
只有深入研究大國興衰的世紀性規律、美國貿易保護主義和民粹主義抬頭的經濟社會背景、中美關系演變歷程和趨勢,清醒認識特朗普新政的核心訴求和底牌,才能避免戰略誤判,放棄幻想,著眼長遠,沉著應對。
正文
一、2018年以來,美對華從貿易摩擦向投資限制、技術封鎖、人才交流受阻等全面升級,中方同步反制并加快改革開放進程
(一)中美貿易摩擦演變
2017年8月,美國總統特朗普指示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USTR)對中國開展301調查。2018年3月,USTR發布了調查結果《301報告》,指控中國存在強迫技術轉讓、竊取美國知識產權等問題,特朗普據此對華加征關稅。
自2018年6月11日起,美國收緊了科學、技術、工程、數學等專業中國留學生的簽證發放。這一趨勢逐漸蔓延并影響到了其他學科正常的學術交流,中國赴美交流學者多次被無理阻撓。
2018年6月15日,美國單方面撕毀雙方在5月份達成的共識,擬對500億美元商品征收25%關稅,分兩批實施。6月15日,中國決定對原產于美國的約500億美元進口商品加征25%的關稅。
2018年6月18日,特朗普指示美國貿易代表確定擬加征關稅的2000億美元的中國商品清單,稱如果中國采取報復性措施并拒絕改變貿易“不公平”做法,將額外征收10%的關稅。6月27日,特朗普表示將限制中國投資美國關鍵科技產業。
2018年7月6日,美國對340億美元的中國商品加征25%進口關稅的措施落地。中國于同日對同等規模的美國產品加征25%的進口關稅。
2018年8月1日,特朗普威脅將對華2000億美元商品加征關稅稅率從10%上調至25%。8月3日,中方回應將對美600億美元商品分別加征5%、10%、20%和25%的關稅。
2018年8月8日,美國宣布將于8月23日對華進口500億美元商品中剩余的160億美元商品加征關稅。中國宣布8月23日對美160億美元商品加征關稅。
2018年9月18日,美國政府正式宣布于9月24日起,對約2000億美元進口自中國的產品加征10%的關稅,并將于2019年1月1日起將關稅稅率提高至25%。美國還稱如果中國針對美國農民或其他行業采取報復措施,將對約2670億美元的中國產品加征關稅。中國商務部當日回應稱將同步反制。
2018年10月1日,美加墨協定談判成功,設置毒丸條款,規定美加墨三國都不得“擅自”與“非市場經濟”國家簽署協定。這意味著在沒有美國許可的情況下,中國與加拿大和墨西哥兩國分別簽署自由貿易協定的可能性將變得極為渺茫;更為嚴峻的是,美國若將該條款納入同歐盟和日本的貿易協定,中日韓自由貿易區(FTA)和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RCEP)談判也將受到重大影響。
2018年11月1日,美國財政部外國投資委員會依據6月美國國會通過的《外國投資風險審查現代化法案》,正式加強對航空航天、生物醫藥、半導體等核心技術行業的外資投資審查,同時該法案還規定美國商務部部長每兩年向國會提交有關“中國企業實體對美直接投資”以及“國企對美交通行業投資”的報告。
2018年11月20日,美國商務部工業安全署公布擬制定的針對關鍵技術和相關產品的出口管制體系并對公眾征詢意見,擬對生物技術、人工智能(AI)和機器學習等14類核心前沿技術實施出口管制。
2018年12月1日,二十國集團領導人峰會——布宜諾斯艾利斯峰會上,中美兩國元首達成暫時休戰的框架性協議并開啟90天的結構性談判。
2019年1月30-31日,中美經貿磋商取得階段性進展,雙方同意采取有效措施推動中美貿易平衡化發展,中方將有力度地擴大自美農產品、能源、工業制成品和服務產品進口,但雙方在協議執行、知識產權保護和技術轉讓等結構性問題方面仍未達成一致。
與此同時,美方持續采用特殊歧視手段打擊華為。2019年1月29日,美國司法部宣布對華為提出23項刑事訴訟,并將向加拿大提出引渡華為副董事長、首席財務官的請求,在全球范圍內打壓華為的行動持續升級。
2019年2月5日,特朗普在國會發表年度國情咨文演講,以“選擇偉大”為主題,重申公平貿易原則、捍衛美國就業機會、奉行以美國利益為重的外交政策,以中國為經濟和價值觀的對手。“如果另一個國家對美國產品征收不公平的關稅,我們可以對他們銷售給我們的同一產品征收完全相同的關稅。”同日,USTR發布2018年度《中國履行加入世貿組織承諾情況報告》,提出中國依然存在強制技術轉讓、產業政策、非法出口限制、電子支付市場未對外資開放等問題,認為“中國對世界貿易組織成員方和多邊貿易體系發起了獨特而嚴峻的挑戰,主要是因為未能接受開放的、以市場為導向的政策”。中國商務部隨即表示反對。
2019年2月7日,美國白宮發布未來工業發展計劃,提出將專注于人工智能、先進制造、量子信息和5G技術四項關鍵技術來推動美國經濟繁榮和保護國家安全。
2019年2月14-15日,第六輪中美經貿高級別磋商結束,雙方討論了技術轉讓、知識產權保護、非關稅壁壘、服務業、農業、貿易平衡、實施機制等議題,達成原則共識。
2019年2月21-24日,第七輪中美經貿高級別磋商達成重要共識,雙方圍繞協議文本開展談判,增加了匯率和金融服務談判的內容,取得實質性進展。
2019年3月1日,USTR宣布對2018年9月起加征關稅的自華進口商品,不提高加征關稅稅率,繼續保持在10%。中方表示歡迎。
2019年3月28日-29日、4月3日-5日和4月30日-5月1日,第八、第九和第十輪中美經貿高級別磋商繼續討論協議有關文本,持續取得進展。
2019年5月6日,特朗普突然表示,將從5月10日起對中國原征收10%關稅的2000億美元的進口商品加征關稅至25%,且短期內將對另外3250億美元商品征收25%的關稅。5月13日,中國宣布6月1日起對美原加征5%和10%關稅的600億美元商品提高稅率至10%、20%和25%。
2019年5月15日,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署行政命令,宣布美國進入“國家緊急狀態”,美國企業不得使用對國家安全構成風險的企業所生產的電信設備。美國商務部工業和安全局把華為公司列入出口管制“實體名單”。
2019年6月29日,在二十國集團領導人峰會——大阪峰會上,中美兩國元首同意推進以協調、合作、穩定為基調的中美關系,在平等和相互尊重的基礎上重啟經貿磋商。美方表示談判期間不再對中國產品加征新的關稅。兩國經貿團隊將就具體問題進行討論。特朗普宣布美國公司可繼續向華為公司供應不涉及國家安全的零部件。
2019年7月30-31日,中美經貿團隊在上海進行第十二輪經貿磋商。
2019年8月2日,美國總統特朗普表示,美國將從9月1日起對價值3000億美元的中國商品加征10%的關稅。
2019年8月6日,美方認定中國為“匯率操縱國”,并宣布將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接洽,消除中國的行動帶來的不公平競爭優勢。此前,2019年8月5日,人民幣離岸和在岸匯率雙雙“破7”。2019年8月9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發布中國年度第四條款磋商報告,重申“2018年中國經常賬戶順差下降,人民幣匯率水平與經濟基本面基本相符”,否認了中國為貨幣操縱國。
2019年8月15日,美國宣布對價值3000億美元中國商品加征10%關稅分兩批實施,實施日期分別為9月1日和12月15日。
2019年8月23日,中國宣布對價值750億美元美國商品加征5%、10%的關稅。
2019年8月28日,USTR宣布對價值3000億美元中國商品加征關稅稅率由原定的10%提高至15%,并分兩批實施,實施日期分別為9月1日和12月15日;同時對2500億美元關稅稅率從25%提高到30%征求公眾意見,并于2019年10月1日生效。
(二)除針對中國外,美國發動了以自我利益為中心的全球性貿易摩擦,四面開戰、合縱連橫,遭遇了廣泛的反彈
2018年3月,美國宣布將對進口鋼鐵和鋁產品分別征收25%和10%的關稅,涉及歐盟、加拿大、墨西哥、日本等多個國家和地區。作為反擊,歐盟宣布將對價值約35億美元的美國商品加征25%的進口關稅。特朗普威脅稱將對進口自歐盟的汽車及零部件征收20%的關稅。2018年7月,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訪美,美國和歐盟發表聯合聲明,宣布同意通過談判降低貿易壁壘、緩解貿易摩擦,并同意暫停加征新關稅,美歐貿易摩擦緩和。但2019年4月,特朗普指責歐盟非法補貼空客公司,因此要對價值110億美元的進口歐洲產品加征關稅。2019年7月1日,USTR發布了價值40億美元的擬征收關稅的歐盟商品清單,美歐貿易摩擦再起。
特朗普多次指責美日貿易不公平,并對日本農業和汽車行業“開炮”。2018年7月,美國貿易代表萊特希澤稱必須同日本協商貿易協定。9月,美日兩國啟動貨物貿易協定談判,美國農業部部長要求日本開放農業市場。10月,特朗普稱如果日本不開放市場,將對日本汽車征收20%的關稅。美國政府甚至以美國對日本的安全保護為施壓籌碼,抨擊《美日安保條約》不公平。
美國試圖建立一個繞過WTO的新的世界貿易體系。除美歐、美日談判外,2018年7月17日,歐盟和日本在東京簽署《經濟伙伴關系協定》(EPA),如果美日歐結盟,WTO將名存實亡,世界將形成兩大平行市場,國際經貿秩序面臨重建。但是,美歐、美日聯盟的建立并非一蹴而就,仍存在很多問題,如歐洲和日本的農業、汽車短期內難以實現與美零關稅(尤其法國農業將受到較大沖擊),隨后美歐聯合聲明遭到了法國等國家的強烈反對。
美國對其貿易逆差第二大來源國墨西哥發起貿易摩擦。特朗普上任伊始就提出要重新談判美加墨自由貿易協定。2019 年5 月31 日,特朗普將外交問題經濟化、將關稅武器化,為限制非法移民,稱從6 月10 日起對進口自墨西哥的所有商品加征5%的關稅;如果危機未能解決,美國將不晚于10 月1 日繼續上調關稅稅率至25%,墨西哥不得不部署國民警衛隊加強邊境執法并接收非法移民遣返至墨西哥境內。
美國還發起了對印度的貿易摩擦。2019 年6 月5 日,美國終止了印度的普惠制貿易地位,取消對印度的關稅減免優惠,印度隨即對蘋果、杏仁等28 種美國產品加征報復性關稅。
(三)中方以打促和,擴大改革開放
中國一方面對美加征關稅予以回擊,促使美國回到談判桌上;另一方面就降低關稅、提高投資便利化、擴大開放、推動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積極推動改革開放事業。
2018年4月,習近平在博鰲亞洲論壇年會講話中提出,降低汽車進口關稅和外資股權比例限制,加大金融服務業開放等。
2018年6月26日,中國下調亞太進口協定稅率,實行大豆進口零關稅。
2018年6月29日,中國發布了《外商投資準入負面清單(2018年版)》,共在22個領域推出開放措施,基本完全放開制造業的投資限制,并提出2021年將取消金融領域所有外資股比限制。2019年7月2日,李克強在第十三屆夏季達沃斯論壇上表示該領域開放將提前至2020年。
2018年7月16日,第二十次中國歐盟領導人會晤,雙方表示致力于在雙邊貿易和投資領域確保公平互利合作,加快《中歐投資協定》談判。
2018年11月5日,習近平在第一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上宣布五大主動新開放舉措:激發進口潛力、持續放寬市場準入、營造國際一流營商環境、打造對外開放新高地、推動多邊和雙邊合作深入發展(中日韓自貿區)。
2018年12月19-21日,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強調“要推動全方位對外開放。推動由商品和要素流動型開放向規則等制度型開放轉變。要放寬市場準入,全面實施準入前國民待遇加負面清單管理制度,保護外商在華合法權益特別是知識產權,允許更多領域實行獨資經營。要擴大進出口貿易,推動出口市場多元化,削減進口環節制度性成本等”。
2019年3月15日,全國人大通過《外商投資法》,對外商投資的準入、促進、保護、管理等做出了統一規定。3月28日,李克強在博鰲亞洲論壇2019年年會開幕式上宣布加快制定《外商投資法》的配套法規,擴大增值電信、醫療機構、教育服務、交通運輸、基礎設施、能源資源等領域對外開放。
2019年4月26日,習近平在第二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上宣布中國將采取一系列重大改革開放舉措,加強制度性、結構性安排,促進更高水平對外開放,包括更廣領域擴大外資市場準入、更大力度加強知識產權保護國際合作、更大規模增加商品和服務進口、更加有效實施國際宏觀經濟政策協調、更加重視對外開放政策貫徹落實。中國將繼續大幅縮減負面清單,推動現代服務業、制造業、農業全方位對外開放。這與特朗普的“美國優先”形成鮮明對比。
2019年5月31日,商務部稱中國將建立“不可靠實體清單”制度,不遵守市場規則、背離契約精神、出于非商業目的對中國企業實施封鎖或斷供,嚴重損害中國企業正當權益的外國企業、組織或個人,將被列入“不可靠實體清單”。
2019年6月30日,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商務部公布了《外商投資準入特別管理措施(負面清單)(2019年版)》,與2018年版相比,2019年版的負面清單進一步放寬了采礦業、交通運輸、基礎設施、文化等領域的投資限制,負面清單條目由48條減至40條。
二、近年來美國政界對中國看法發生了重大轉變,美國兩黨對華政策形成共識,政府內閣成員已基本換成對華鷹派
1.特朗普政府內閣成員已基本換成對華鷹派。自2017年1月就任總統至2019年1月,特朗普頻繁更換內閣、白宮高層人員已達42人,就任第一年白宮官員變動率達34%,遠高于奧巴馬、小布什、克林頓同期的9%、6%和11%。當前,與外貿及經濟直接相關的主要高層已基本轉為鷹派,與其他內政、外交相關的副總統彭斯、國務卿蓬佩奧等則多次指責中國的南海、“一帶一路”倡議等問題,對華批評從貿易上升到意識形態層面,是極端鷹派。貿易代表萊特希澤主張在貿易上保持對中國的強硬姿態,認為中國是對全球貿易體系最大的破壞者。貿易和制造業辦公室主任納瓦羅認為中國利用貿易補貼和匯率操縱,將產品傾銷到美國。

白宮首席經濟顧問庫德洛對華態度由鴿轉鷹,認為“301調查”的核心是科技問題,不能讓中國扼殺美國的未來。商務部部長羅斯認為美國首要任務是縮減貿易逆差,對實行不公平貿易政策的國家予以反擊。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博爾頓在外交問題上是極端鷹派,鼓動美國放棄“一中原則”。僅財政部部長姆努欽對華態度相對溫和。
2.1979年中美建交至今,中美關系可劃分為三個階段:合作共贏(1979-2000年)、競爭合作(2000-2008年)、戰略遏制(2008年至今),兩黨對華態度同時經歷了三個階段:從對華友好的共識到分歧,再到形成遏制中國的共識。共和黨更為務實,重實際利益輕意識形態,民主黨重意識形態,強調中國的人權問題,共和黨對華負面評價占比高于民主黨。
3.2018年9月16日,美國前副國務卿、世界銀行前行長佐利克在中國發展高層論壇專題研討會上的演講較具代表性。
“美國對中國的擔憂不只局限于特朗普政府。假設中美關系在中期選舉,或者是2020年總統大選之后回到過去是不太現實的。我主要有四個方面的擔憂:
“第一,國企的作用。在外界看來,中國好像轉向了國家資本主義的模式,我們擔心中國私營企業沒辦法公平競爭。
“第二,我在過去10年觀察到的美國和其他國家以前非常支持和中國的友好關系,現在變得越來越沮喪。因為他們面臨強制的技術轉讓,可能會有監管方面對競爭的限制,以及對知識產權的竊取等。以前的商界是非常支持發展友好中美關系的,現在他們已經不再扮演這個角色了。
“第三,‘中國制造2025’。對某些人來說,這看起來好像是要在未來統治科技行業。和外國人溝通的時候,有的時候他們會覺得這是非常可怕的,因為這是基于保護主義、補貼以及對海外科技企業的收購。
“第四,中國的外交政策,從以前鄧小平時代的自我克制轉向現在這種非常自信的大國外交。中國加入WTO時的那些衣服現在已經不太合身了。中國在市場準入方面做出了很多承諾,可能比其他發展中國家做出了更多的承諾。但是,現在中國的平均關稅還是9%左右,是其他國家的3倍。像我這樣的人就很難向特朗普總統去解釋為什么中國對美國的汽車進口關稅是25%,而美國對中國汽車的進口關稅是2.5%。
“我們看整體的投資和貿易情況,雙方的條件確實不是對等的。所以,在美國造成了一種不公平的看法。特朗普政府認為美國在過去70年對中國和其他國家讓步太多了。我想對于這種不公平待遇的認識會增加對中美關系的壓力。”
4.2018年11月7日,美國前財政部部長保爾森在新加坡舉辦的彭博創新經濟論壇發言中指出:“美國兩黨雖然在其他所有問題上看法都不一致,但對中國的負面看法高度一致。對華貿易損害了部分美國工人的利益,他們已經通過選票表達了不滿。一個正在形成的共識是,中國不但對美國是個戰略挑戰,同時中國的崛起已經損害美國利益。美國人越來越相信中國是一個同一級別的競爭者,在推行有敵意的政策,并對美國構成戰略挑戰。”“越來越多的人轉向懷疑甚至反對過去的美國對華政策。美國企業不希望發生貿易摩擦,但它們確實希望政府采取更積極的態度。窒息競爭的政策,以及近二十年來緩慢的市場開放步伐使美國商界感到沮喪。它讓我們的政治人士和專家的態度加速轉向負面。”
5.美國前國務卿基辛格表示,“中美關系再也回不到過去了,需要重新定義”。
6.中國美國商會主席威廉·蔡瑞德認為美國商界對中美經貿關系已經由支持態度轉向懷疑態度,由于中國加入WTO后開放持續放緩,導致了大量不公平貿易的存在。
三、特朗普競選總統逆襲、美國貿易保護主義以及民粹主義盛行,并非偶然現象,而是具有深層次的經濟社會背景
1.2008年次貸危機以來,量化寬松(QE)和零利率導致資產價格大漲,美國收入分配差距空前拉大,制造業大幅衰落,底層沉默的大多數被剝奪感加深。國際貿易的基本理論指出,各國勞動生產率、要素稟賦和比較優勢差異決定了國際分工,分工提升了專業化生產、規模經濟效應和生產率。因此,國家作為一個整體可以從國際貿易中受益。但是,國際貿易具有極強的收入分配效應,貿易所得對出口部門有利,但將使得進口部門受損。美國在國際貿易中整體受益,支撐了高消費模式,美國的科技和金融具有比較優勢并因此受益,但不具備比較優勢的制造業(中低端)受損。
一定要把美國政客和企業家分開,政客欺騙的是部分在全球化進程中受損的底層民眾,大部分知識精英、企業家和民眾是清醒、友好和理性的。在美國存在一大批支持全球化和改善中美關系的建設性重要力量。受益于全球化的美國金融和科技企業反對特朗普的貿易保護主義,同時希望中國在知識產權保護、市場準入等方面改進。美國鐵銹州的傳統失業工人是支持特朗普對華強硬的主要政治基礎,部分政客的貿易保護主義和民粹主義主要迎合了這部分選民。
2.美國貨物貿易逆差創歷史新高,促使美國政府、企業和民眾全面反思過去長期支持并主導的全球化對美國的負面影響以及美國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問題。在美國的巨額貿易逆差中,對中國的貨物貿易逆差占比48%,與20世紀60年代西歐、80年代日本類似,當前的中國成為美國轉移國內矛盾的重要對象。美方認為,中美貿易失衡和美國制造業衰落的主要責任在于中方的重商主義,希望系統解決造成貿易逆差的深層次體制機制和結構性問題。2018年6月2-3日備受市場期待的中美經貿談判無果而終,美國商務部部長羅斯在北京談判時不僅提出削減貿易赤字,還聚焦于促使中國改變有爭議的貿易和產業政策,“這不僅關乎(中國)購買更多(美國)商品,還關乎結構性變化。”
3.一方面,改革開放40年的成就、黨的十九大報告展示了中國經濟的勃勃生機和宏偉藍圖,2012-2018年中國占全球經濟規模比重從11%上升到16%,中國超越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另一方面,2008年以來,美國受金融危機重創、貧富差距拉大,反全球化抬頭,當前中美貿易摩擦加劇實質是新冷戰思維引發在位霸權國家遏制新興大國崛起。在奧巴馬政府時期,美國就大力推行一體兩翼、兩翼張開(TPP、TTIP)的經濟戰略以及“戰略東移”的軍事戰略,試圖重返亞太,實施“亞太再平衡”。2008年美國《國防戰略報告》將中國定位為“潛在競爭者”,隨后爆發次貸危機,美國忙于應對國內經濟;隨著美國經濟復蘇以及中國日益崛起,2018年《國防戰略報告》將中國首次定位為“戰略性競爭對手”。此次中美貿易摩擦不過是過去十多年美方遏制中國崛起戰略的延續和升級而已。
4.當前的中美貿易摩擦形勢不同于過去40年,是貿易保護主義,從根本性質、深層次原因上更類似美日貿易戰。美日貿易戰從20世紀50年代中后期一直打到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歷時30余年,先后涉及了紡織品行業(1957-1972年)、鋼鐵行業(1968-1978年)、家電行業(1970-1980年)、汽車行業(1979-1987年)、通信行業(1980-1985年)和半導體行業(1987-1991年)。日本從早期的 “自愿限制出口”(如紡織、鋼鐵、家電)到不得不接受自愿擴大進口、取消國內關稅(如汽車行業)、開放國內市場(如電信行業)、對出口美國的產品進行價格管制(如半導體產品)等條件,日本汽車廠家甚至選擇直接赴美投資,以不斷滿足美國花樣百出的訴求。但是美日貿易戰并未解決雙方貿易失衡的根本性問題。
除了貿易戰之外,美國還對日本挑起了匯率金融戰和經濟戰等。1985年,在美國的主導和強制下,美、日、德、法、英等簽署了《廣場協議》,日元兌美元在短時間內大幅度升值;1990年,美國與日本簽訂了《美日結構性障礙問題協議》,要求日本開放部分國內市場,并直接強制日本修改國內經濟政策和方針,之后日本政府通過舉債的方式進行了大量的公共投資。
《廣場協議》后,日元短期內大幅升值導致日本貿易順差減少,經濟增速和通脹水平雙雙下行,為應對“日元升值蕭條”,日本銀行開始不斷放松銀根。寬松的貨幣政策使得國內過剩資金劇增,為股票市場和房地產市場提供大量的流動性資金,進而推動了投機熱潮的高漲,最終導致平成泡沫的破裂。
在長期的美日貿易戰中,美國步步緊逼,日本節節退讓甚至無原則順從,直到應對失當、國內資產價格泡沫崩盤,日本從此陷入了“失去的二十年”,再也沒有能力和資格挑戰美國經濟霸權,美日貿易戰才以日本金融戰敗宣告結束。
四、特朗普政府在中美貿易摩擦中的訴求和底牌
1.史蒂夫·班農作為特朗普競選班子的宣傳總長和核心智囊,其2017年12月日本東京的演講《中國摘走了自由市場的花朵,卻讓美國走向了衰敗》,已經清晰地傳遞了特朗普政府的理念以及對中國的態度:
“這次民粹主義的大規模興起發生在一個獨特的全球階段,就是中國的崛起。美國的精英們長期錯誤地期望中國會實行自由市場經濟。而今我們看到的卻是儒家重商主義模式。
“因為中國出口過剩使得英國中部和美國中西部的工業地區被掏空。美國的勞動階層和底層人民的生活水平在過去幾十年出現了倒退。
“中國的十九大報告計劃有五個方面,他們實際上是在規劃未來幾年控制世界的主導地位。第一是 中國制造2025,將使中國在21世紀里統治全球的制造業;第二是‘一帶一路’倡議,是地緣政治的擴張主義;第三是5G網絡,在科技上占主導地位;第四是金融技術,未來沒人能夠將中國和中國的體系從全球資本市場中趕出去;第五是人民幣國際化,中國要讓美元失去儲備貨幣地位。
“特朗普將如何做呢?第一,他將阻止大量的非法移民進入美國。第二,他將把產業工作重新帶回美國。第三,他將要重新審視美國已經陷入十六七年的國外戰場,如果我們把5.6萬億美元軍事費用花在發展我們的城鎮和基礎設施上,我們與中國國際經濟的競爭應該已經遠遠領先。
“特朗普總統的中心目標是重振美國,其中的重要策略是對中國的貨幣操縱、不公平貿易加以反制。中國摘走了自由市場的花朵,那就是我們的創新。中國的要求是,如果我們的公司想要進入中國市場,就要交出技術和創新。特朗普總統開始展開‘301調查’,就是研究中國政府是如何強制要求以技術換市場,美國應當如何去糾正過來。”
2.現任貿易代表萊特希澤的《對美中貿易問題的證詞》《中國貿易壁壘清單》,展示了美方鷹派對中國貿易問題的認識、反思和訴求。
羅伯特·萊特希澤,曾在里根政府時期擔任美國副貿易代表,80年代的美日貿易戰就是他的杰作。他對自由貿易持懷疑態度,主張對違反貿易規則的國家征收高額關稅。2018年5月4日美方提出的要價清單,大部分反映了萊特希澤的建議。
萊特希澤在2010年《美中經濟安全審查證詞:對過去十年中國在WTO中作用的評估》中指出:十年來,中國加入WTO的承諾大部分沒有兌現,美國批準給中國永久性正常貿易地位(PNTR)是錯誤的:(1)美國的政策制定者沒有意識到,中國的經濟政治體制與我們的WTO理念之間多么格格不入;(2)美國的政策制定者嚴重誤判了西方企業將其業務轉向中國并以此服務美國市場的動機;(3)美國政府對中國重商主義的反應十分消極。此外,在2018年《中國貿易壁壘清單》中萊特希澤指出中國存在貿易壁壘、強制技術轉讓、投資限制、知識產權保護不力、政府采購不透明、內容審查、政府補貼、產能過剩、網絡侵權等一系列問題。
萊特希澤還認為,中國沒有履行加入WTO的承諾:(1)PNTR支持者承諾的經濟利益未能實現。實際上,從2000年到2009年,美國對華貿易赤字增長了兩倍,美國制造業也失去了幾百萬就業崗位。(2)中國的法制承諾很值得懷疑,美國政府仍在就中國不尊重美國的知識產權表達重大關切。(3)中國重商主義對美國經濟產生了致命影響。中國的關稅壁壘、投資限制、強制技術轉讓、知識產權保護不力、政府補貼國企等領域對美方不公平,導致了美國對中國的巨額貿易逆差以及制造業工人失業。
3.特朗普在競選期間的政策主張和班農傳遞的民粹主義理念基本一致。大選期間特朗普的政策主張是貿易保護主義、民粹主義和自由主義的混合體。勝選后特朗普開始明確其政策框架核心細節并著手實施,比如簽署稅改法案、收緊移民政策、對中日歐全面發起貿易摩擦、推動基建落地等。
4.《301報告》和2018年5月美方的《平衡美利堅合眾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之間的貿易關系》(美方“要價清單”)清晰地反映了美方意圖。
《301報告》對中國提出五項指控,包括不公平的技術轉讓制度、歧視性許可限制、政府指使企業境外投資以獲取美國知識產權和先進技術、未經授權侵入美國商業計算機網絡及其他可能與技術轉讓和知識產權領域相關的內容。但是,《301報告》存在大量的數據誤導性引用、片面陳述、雙重標準和混淆概念等問題。美方沒有看到中國自加入WTO以來在降低關稅和非關稅壁壘、擴大對外開放領域、放松股權限制、保護知識產權等方面做出的努力和進步。
美方“要價清單”包括:中方削減2000億美元對美貿易順差;停止對“中國制造2025”的補貼和支持;保護知識產權;降低關稅;擴大農產品進口;改進美方在中國的投資限制。其中,“中國制造2025”被三次提及。
當前中國對美貿易順差較大的領域主要是機電、音像制品、勞動密集型的紡織品等中低端制造,但是美方開出的要價清單及對中國加征關稅的領域并不是上述中低端制造,而是未來要大力發展的高科技產業。這是打著貿易保護主義旗號的赤裸裸的遏制,展現了特朗普政府的單邊主義、霸權主義和美國利益優先思維。總之,上述兩份文件清晰地反映了美方意圖,即害怕中國取得先進技術趕上并威脅美國的競爭優勢和“國家安全”,擔憂中國政府大范圍、深度介入高科技創新的制度和行為,因此要打壓并遏制中國高科技。
5.特朗普政府四面開戰,在外部提高關稅,在內部大幅減稅,這兩大措施既提高了全球出口到美國的成本,也降低了在美國生產的成本,其目的在于吸引資本回流和“再制造化”,進而實現“讓美國再強大”。
五、未來沙盤推演
1.短期看,中美貿易摩擦打打停停,只會緩和不會結束。
中美貿易摩擦將繼續以“升級—接觸試探—再升級—再接觸試探—雙方妥協”的邏輯演化,邊打邊談,打是為了在談判桌上要個好價錢,斗而不破,甚至可能達成關于結構性改革和削減貿易逆差的協議。但是涉及中方核心利益的發展高科技和產業升級將難以滿足美方要求,貿易摩擦只會緩和不會結束。即使達成協議,也并不意味著一勞永逸,特朗普仍有可能撕毀協議。
2.未來半年到1年,決定中美經貿關系走向有4個重要變量和關鍵節點。
(1)2020年總統大選,將在2019年下半年啟動,對華強硬的貿易政策可能再度成為候選人贏取選票的策略,對華強硬的貿易政策大概率延續,“中國威脅論”等論調可能再次甚囂塵上。
(2)美國經濟見頂回落和美股回調的速度,若中美貿易摩擦再度加劇,美國經濟和股市將面臨下行,將制約特朗普的強硬態度。
(3)中國改革開放的力度,中方持續改革開放,放寬市場準入、強化知識產權保護、改革國企等,既符合自身需要,也釋放談判誠意。
(4)美國引發其他國際爭端牽制中國,美方可能借助朝鮮、伊朗、南海、中國臺灣等問題牽制中國。
3.長期看,中美貿易摩擦具有長期性和日益嚴峻性,這是打著貿易保護主義旗號的遏制。
美國已積累起貿易戰(對華摩擦的五大方面)、匯率金融戰(對日本)、資源戰(對歐洲)的多維打擊經驗。展現在我們面前的不僅是中美貿易摩擦,還是經濟、政治、文化、科技、網絡、意識形態等領域的全方位綜合實力較量。
(1)《廣場協議》簽訂前,日美GDP之比接近40%;2018年中國GDP相當于美國的66%。按照6%左右的GDP增速,預計在2027年前后,中國有望取代美國、成為世界第一大經濟體。一個有近14億人口的超大型經濟體從起飛、轉型到跨越,這將是人類經濟增長史上的奇跡。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來美國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競爭對手;與20世紀80年代的日本不同,中國不會拿核心利益做交換。
(2)從全球新經濟的獨角獸企業來看,美國和中國企業占比超七成,展現了中國新經濟的勃勃生機。據CB Insight數據,截至2018年年底,全球共有311家獨角獸,其中來自美國的共151家,占48.6%;中國緊隨其后,共88家,占28.3%;英國和印度分別位于第三和第四位,分別有15家和14家,占4.8%和4.5%。
(3)中國研發支出占GDP比重與美國的差距在縮小。中國工程師人數逐步上升,理工科畢業生逐年增加,中國從人口數量紅利轉向工程師紅利。
(4)中國制造業快速崛起,增加值占全球制造業增加值總額比重持續上升,并進軍高科技,中美產業互補性逐步削弱、競爭性逐步增強。
(5)從世界大國興衰的世紀性規律和領導權更迭來看,貿易摩擦是中國發展到現階段必然出現的現象和必將面臨的挑戰,難道美國會自然地把世界領導權拱手相讓嗎?要深刻認識到此次中美貿易摩擦不同于以往的長期性和日益嚴峻性,這是由于發展模式、意識形態、文化文明、價值觀等差異所引發的世界領導權更迭之爭。其未來演化的參考模式不是過去四十年中美貿易摩擦的模式,而應參考英美世界領導權更迭、美日貿易戰等的歷史演化模式。
六、應對中美貿易摩擦最好的方式是更大決心和更大力度地推動改革開放
1.當前市場上流行三類觀點:投降論、強硬論和開放論。
面對中美貿易摩擦持續升級,有一種悲觀的“投降論”觀點開始流行起來,認為只要中國服軟,中美貿易摩擦即宣告結束。
第二種流行觀點是“強硬論”。在此次中美貿易摩擦之前,國內存在一些過度膨脹和過度自信的思潮。隨著中美貿易摩擦升級,有種思潮是引向狹隘的民族主義、愛國主義甚至民粹主義,認為中國已經強大起來,有實力在經濟、金融、資源、輿論、地緣政治等領域對美方全面開戰。
中美貿易摩擦折射出中國在改革開放領域仍有很多功課要做,從這個意義上,此次中美貿易摩擦未必是壞事,中國可以轉危為機,化壓力為動力。坦率講,在降低關稅、放開投資限制、內部審查、打破國企壟斷、更大力度地推動改革開放、建立更高水平的市場經濟和開放體制等方面我們有很多的功課要去做,這是我們客觀要承認的。
我們認為,無論是“投降論”還是“強硬論”,都是被美方牽著走,中國應保持歷史的大局觀和清醒的戰略定力,把主要精力放在做好自己的事情上,加大改革開放力度,建設高水平市場經濟和開放體制,建設自由平等、以人為本的公民社會,我們的世界觀和意識形態自然會得到世界的認同,歷史和人民最終會給出最公平的答案。
2.我們建議中方擺脫被動接招應對,主動提出與美方積極推動建立基于“零關稅、零壁壘、零補貼”的中美自貿區。
自由貿易有利于促進國際分工、發揮中美兩國各自的要素稟賦優勢、實現雙贏,而且自由貿易天然有利于制造業大國,這在歐元區、各自貿區以及全球化進程中均表現明顯,中國是過去40年全球化最大的受益者,德國是歐盟的最大受益者。從理論上也成立,中國勞動要素成本整體低于美國而且制造業產業鏈更完整,中美自貿區能夠實現雙贏,同時也是中國自身發展及進一步對外開放的需要。因此,建立中美自貿區將有助于化解中美貿易摩擦,化干戈為玉帛。繼中國20世紀80年代設立特區、2001年加入WTO之后,建立中美自貿區將開啟中國新一輪改革開放高潮,助力中國從制造業大國走向制造業強國。同時,中方應該高調宣傳愿與美方共建自貿區的意愿,讓美方回到談判軌道上,美方也應該受規則制約。此外,中國還應積極聯合東盟、拉丁美洲、非洲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與歐盟、日韓積極開展雙邊合作和自貿區談判,尋求WTO等國際協調機制,避免貿易摩擦升級擴大。
3.貿易戰的本質是改革戰,最好的應對是順勢以更大決心更大勇氣推動新一輪改革開放
前期金融去杠桿和中美貿易摩擦引發貨幣再度放水刺激的呼聲和討論,這是非常短視和誤國的,如果面對中美貿易摩擦的外部沖擊而重回貨幣刺激的老路,將重演美日貿易戰的失敗教訓。中美貿易摩擦應往改革開放的共識引導,類似1960-1990年德國產業升級的應對模式。信心比黃金更重要,未來應以六大改革為突破口,提振企業和居民信心,開啟高質量發展新時代。
第一,建立高質量發展的考核體系,鼓勵地方試點,調動地方在新一輪改革開放中的積極性。
第二,堅定國企改革,不要動輒上綱上線、陷入意識形態爭論,要以黑貓白貓的實用主義標準衡量。
第三,大力度、大規模地放活服務業,調動民營企業家積極性。中國已經進入到以服務業為主導產業的時代,制造業升級需要生產性服務業大發展,滿足美好生活需要消費性服務業大發展。黨的十九大報告提出,中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中國制造業除了汽車等少數領域,大部分已經對民企外企開放,但是服務業領域仍存在嚴重的國企壟斷和開放不足,導致效率低下,基礎性成本高昂。未來應通過體制機制的完善,放開國內行業管制和要素市場化、降低部分服務業非關稅壁壘,更大程度地放活服務業。
第四,大規模地降低微觀主體的成本。推動減稅、簡政,降低物流、土地、能源等基礎性成本。
第五,防范化解重大風險,促進金融回歸本源,更好地服務實體經濟。
第六,按照“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炒的”定位,建立居住導向的新住房制度和長效機制,關鍵是貨幣金融穩健和人地掛鉤。未來應推行新增常住人口與土地供應掛鉤;保持房地產金融政策長期穩定;從開發商為主轉變為政府、開發商、租賃中介公司、長租公司等多方供給;推進房地產稅改革,抑制投機型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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